在石家莊醒來的早晨，初春的天氣仍然冰寒，我這個副廠長，即將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熬過第100天。而醒來第一件事，是去工廠門口把溜進來吃綠化帶的羊趕走。 雖然我從台大機械系畢業，但那些設備、結構的典型工程師，與我十分不對味，反而是由父執輩介紹實習的上海建材工廠挺有意思。心想到中國市場闖盪的經歷也難得，就這樣飛到了上海，擔任設備採購工作。結果沒幾個月，由於建廠環境嚴苛，負責新廠的老大陸續撒手不幹，我一路從設備採購成為專案經理，接著成了副廠長。 還記得一下飛機，正定縣的天空一片混濁的乳白，是典型的北方霾天氣。一離開機場主幹道，縣城裡都是坑坑疤疤的泥巴路，路旁的綠化還被改成了各式家庭菜園；落地後，招商局接風宴那三杯自釀紅棗白酒，直接抹掉了我宴席上的記憶，只記得恍恍惚惚間被載到賓館，隔天頭痛欲裂。 不過中國北方的人情味濃厚，個性豪爽講義氣，當我逐漸掌握了當地人情交換的規則之後，項目倒還是進展順利。尤其是我挪預算協助招商局官員完成KPI的點睛之筆，更是讓項目在官方審批上一路綠燈，眼前的煩惱只剩下趕羊這等小事。 只可惜我大概跟爛泥巴更有緣，在廠房落成之際，總經理問我有沒有興趣轉業務，負責上海迪士尼。我心想上海怎麼都比小縣城強，愉快的答應下來。殊不知迪士尼還是一片剛填完土的海埔新生地，我們與迪士尼的業務關係也處於同樣艱困的泥沼之中。

從一片爛泥到另一片爛泥

當時上海迪士尼的採購總監發現，大部分供應商都把他們當盤子，光我們集團同款材料，在上海的價格就比法國貴上近6成，於是決定大量削減指定採購清單，取消品牌限制，開放承包商尋找替代材料。 這一招蛇打七寸，負責迪士尼項目的銷售總監因此落跑，項目部一下子就只剩下我和另外一個法國的大學實習生，連進迪士尼園區的通行證都沒有。 好在公司過去兩年協助迪士尼打樣的苦勞還在，大部分使用過材料的設計師都更偏心我們。於是，我抓準了這一點點偏心與承包商擔心出錯的惶恐，和當時亦敵亦友的競品談了合作。合作內容是互不競爭和情報共享，雖然因為迪士尼開放採購權限，我們可以說服承包商改用全由自己供應的材料系統。但可能因此得削價降互相競爭，得不償失。合作之後雖然總量較少，但我們可以聯合出擊。此後我們約定每週定期交流園區情報，一同防堵第三方進場。 策略效果非常出色，3年的項目下來，採購額達到數億，比原本預期的高出3倍多，且在沒有犧牲太多毛利的情況下，迪士尼大部分主題區域的承包商都維持採用。 隨著迪士尼的落成，項目準備收尾，在上海忙了6年後，我開始思考接下來何去何從。畢竟迪士尼不會年年蓋，而我還有大概20年的職涯要走。

池塘不能待一輩子，還是得面向大海

迪士尼完工之後，我又換了幾份工作，先是到了東南亞一家建材集團擔任特助，覺得前進的步伐太慢，又換了幾家空間、建材相關的新創公司，卻始終沒有在這些工作上找到當初攻克迪士尼的熱情。 透過自我觀察，我發現自己花在數位時代等媒體的時間，遠比空間類更長，Google的廣告偏好裡，也幾乎沒有跟裝潢相關的興趣；同事大部分不屬於我欣賞的類型，主管的生活和專業也不令我嚮往；看產業，我對建材業流行的綠色環保、空間美學概念無感，若要追逐房地產錢潮，只能再度往東南亞鄉間走去。 理完之後，我覺悟到和建材的緣分大概走到盡頭了，但做了快8年，若放棄了累積起來的專業和人脈，我還剩下什麼？光想想就覺得恐慌，結果下意識地一直拖著。 這個拖延的狀態直到遇到了華人領袖一百創辦人石恬華（Judy），才出現了一點轉機，她鼓勵我，過去幾段挑戰的累積並不會真的白費。她認為我的故事裡隱含了天賦：我很擅長在一團亂麻的複雜局面中理出創新又能雙贏的關係。我之所以覺得熱情倦怠，可能是因為我只看建材業的工作，若拋棄掉這個包袱，應該會更有收穫。 Judy的幾句話給了我一劑強心針，過去幾年這樣拖著，我大概也磨掉了相信自己的勇氣，忘記了當初願意突然跑到上海、接下副廠長，又毅然決然從業務重新開始的自己。我停止了逃避，開始審視可能的下一步。 很現實的，缺乏相關的產業背景，大型外商的路我走不通，若想脫離建材業，去讀MBA也有高機率要賠本，新創相對寬鬆的用人環境可能比較有機會。而且新創找人偏向內部推薦，於是我開始向身邊要好的朋友傳達找工作的意願，試圖以此避開被人資直接略過的困局。 接著，我開始思考什麼新的工作技能會是我的未來雇主最需要，我也喜歡的？我上網報名了幾堂全端工程師、產品經理的課，也參與了幾次UI／UX、設計思考的年會和新創組織大量的活動，我覺得自己寫程式上手滿快的，產品經理的思維也能有效補充我之前專案管理的盲點，於是開始比較有方向的鎖定一些新創的專案經理、業務缺。 幸運的是，沒多久，社群Jumpstart創辦人之一 Rosa找上了我，說有一個矽谷的新創正在找人，她覺得我充滿好奇心和不躲事的性格很適合，就推薦了我。經過了幾段磕磕碰碰的面試，我最後拿到了這間公司的Offer。 我想，自己能夠獲得來自各方的幫忙和肯定，來自於先付出的Giver精神，不管是社群還是工作，我都習慣在有收穫之前，先想看看自己能為他人做些什麼。建廠時，我先幫忙解決困難；迪士尼專案中，我先向競品邀請合作；在社群活動時，我先主動協助，並承擔一些力所能及的義工職責；工作面試之前，我先花了幾個週末，擬了可能的QA並做成PPT報告。這些主動，替我贏來了多一點的信任和支持，而信任和支持的關係，往往是合作的基石，未來這份工作是否能成為職涯上的火箭還很難說，但在不斷檢視自己優勢與堅持給予的路上，我已經贏回了一點再出發的底氣。 （筆者Bob過去負責建築專案的業務工作超過8年，現職為電商網站的營運項目經理，過著跟美國西岸同步的晝伏夜出生活，努力地適應轉職生活中。）